喜好跟品味都变得Popular

可那是会把人给吞噬的Popular

如果成功的标准只有Popular

那风中就不会飘散着Bob Dylan

……

Don't be afraid,当你真的接受你的不同

人们才会被你的故事感动

到了那时,不只变得Popular

你还能be yourself

当外界叫着

……

不能be you, you gotta be somebody

别怕做自己会变成nobody

在唯流量的大时代环境里,刘夫阳用音乐呈现了对追逐流量和走红现象的清流式思考。他被誉为嘻哈圈的“校长”,因为歌里常常输出普世的价值观念,在善与恶、对与错间,传达清醒的思考,针砭时弊,像是和平年代的《警世钟》,刘夫阳也无形中成为音乐圈的Key Opinion Leader(意见领袖),接受着越来越多乐迷的拥戴。

他在歌里唱“keep it real”、唱“有没把真实的你,给写到笔下”、唱“请你说点real life,不要只是娱乐”,真心实意是他看重的品质,“其实是知行合一啦,不一定说你要有多狠有多厉害,keep it real对我来说更多是知行合一,你说什么,你就做什么,这是我看重的。”刘夫阳在近日接受着调专访时说。

小学四年级看到电视上的Eminem(阿姆)表演,刘夫阳倍感震撼,投入了说唱怀抱。说唱本领的锻造,贯穿了刘夫阳的整个青春成长。年纪不过才25,歌里却呈现超龄的成熟和底气,他何以变成了新生代中文嘻哈领头羊之一,这篇着调专访,刘夫阳将讲述他的成材故事。

一 Be Yourself

流行

《非流行说唱》推出后,宣传活动之外,刘夫阳已经开始做新歌。十七个月里,刘夫阳出了三张专辑——让他获封“校长”名号的《校园寓言故事》、探讨中文Pop Rap的《流行说唱》、与流行抗衡的《非流行说唱》。

他留意着大家的反馈评论,给听众消化的时间,“一张专辑出来到底怎么样,我觉得需要等一段时间,才能真正看出来。”刘夫阳希望做出红酒似的专辑,“做那些随着时间不会老的音乐,比如过十年后来听,它还是酷的。”

“非流行”体现在“反主流”的价值倾向,而音乐风格还是采用流行的曲调,“‘非流行’在于我的内容,我的内容其实一直在抗衡流行。只不过为了传递我的信息,你不能一下子给太多,要一勺一勺地喂。”于是概念被切成一首首偏流行的歌曲,用入耳即化的曲调,传播与主流抗衡的价值观念。

刘夫阳并不反感“变得popular”这件事,他所嗤之以鼻的,是在追求popular的过程里不择手段、迷失自我。“你为了变得popular,把自己变成一种模型,要去符合大家的期待,你更害怕做自己,你不能变成自己,因为大家都告诉你要做成那样、做成这样,等于是按这些东西活着。我觉得不能为了be popular而be popular,不是说你变成popular是一件坏事,更重要的是be yourself(做自己)。”

知行合一是刘夫阳看重的品质,他常在歌里求真较真,提醒自己下笔真诚,不过他说,出于性格原因,有态度的音乐人并不一定在现实中也表现得强悍,“可能歌里有态度,生活上比较温和”,但知行合一是原则。

说唱节目中口口声声唱着“我不需要你的金链”的人,扔了金链博得尊重,却又蹲下身捡链子,“那个对我来说,你的歌就是演的,就像是你在演一个很酷的人,实际上你自己不是那样想的,相当于他们歌的那些感受都是假的。”

“较真”在刘夫阳看来是很酷的态度。他鼓励人们表达自己的意见,也看到一些朋友在努力的道路上,曾希冀冲到金字塔上层后,去改变一些事情。然而当他们真正到达一定的高度,却并不表态,也没有实际行动反对曾经认为不好的事情,“我觉得这个挺不好的,其实应该有一种较真,你应该说出来,你才能改变这个事情,不然你自己想着要改变,等你真正到了那个位置,就变成跟自己讨厌的那些人一样的人。”

流量

《非流行说唱》的另一探讨热点有关“流量”,话题与“popular”一脉相承。面对流量,刘夫阳倡导不盲从、不迷信,他不反对流量本身,只是提防人们获取流量过程里和获得流量后的所作所为。他在开篇歌曲标题打了个问号,念白说到:“你知道谁有流量,谁就是’神’吧/有流量才有影响力/有影响力才有财富,有权力/怎么得到流量不重要/只要得到就行……”刘夫阳将大数据时代扭曲的价值观摊开来,放在开头,又在同名主题歌《非流行说唱》里问到:“当肚子被物质满足了以后,那么接下来的路,怎么走?”

流量是艺人成功的衡量指标之一,大流量意味着更大商业价值,这点刘夫阳觉得无可厚非,“但问题是怎么拿到流量。比拿到流量本身更重要的是你想用什么方式达到,现在大家都喜欢结果论,就是愿意做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,甚至变成另一个人去拿到流量,那样子就很容易随波逐流,丧失了本心。如果那样得到流量,那个交换值不值,这个就仁者见仁吧。”

在不参加说唱综艺这件事上,刘夫阳态度非常坚定,上一张《流行说唱》他就传达出跟主流节目对抗的情绪。“我就是想证明,你如果想参加(节目),OK,那你去,如果你是想做音乐,你不想去(节目),你就靠音乐,也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,而不是说你必须要上那些说唱类综艺。”刘夫阳在《中国好歌曲》第三季获得季军后,再未参加其它音乐综艺,他选择沉淀自己,专心做音乐。

“我感觉现在这个圈子就变成了大家不在意说唱音乐本身,在意的是怎么在那个综艺里面被人喜欢,是一个非常畸形的状态。”追求被人喜爱而丢掉音乐本质,是为了变得popular而迷失自己的最佳例证之一。刘夫阳警惕综艺节目对成功渠道的垄断,他认为,一个音乐人的出路应该是多种的,而不该只把希望寄托在节目上。

同时,刘夫阳也对节目在发扬嘻哈文化上的作用存疑:“这些节目到底要为文化负多少责任?谈到这个东西,节目其实有一定的独立性,他们毕竟不是文化机构,更多还是一个电视节目。当这个东西变成唯一的出路,节目里提交他们的见解,会真的变成像字典一样的定义,比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,因为那是唯一的出路,所以那个节目怎么认为,大众就怎么认为,那个东西就变成是,中文说唱的好坏都靠这些节目决定了,不能是这样子的生态。”

刘夫阳也观察到,中文嘻哈圈似乎弥漫着一种“clout chasing”(故意抓人眼球)的风气,人们更关心围绕嘻哈的八卦花边——谁和谁谈了恋爱、谁上了什么节目——至于谁出了什么好音乐,似乎激不起更大水花,许多rapper也不敢说出自己真正的见解,这种氛围也蔓延至跟嘻哈有关的自媒体。刘夫阳推崇网络电台嘻哈公园的主持人Wes陈,称赞他敢直言不讳地表达观念,并在意音乐,娱乐性和言之有物上保持着平衡。

虽然对“流量”保持警惕,最近刘夫阳拥抱了大流量偶像范丞丞,为其新歌《Can’t Slow Down》填词并担任监唱。“第一件事其实是他适不适合这个歌。”在考量与范丞丞的合作时,刘夫阳权衡其音色和演唱是否适合自己的词,倒不是为“流量”所威逼利诱,“刚好这个东西也是我擅长的风格,何乐而不为。一个合作应该是两个人都舒服的。”

底线

因为刘夫阳的说唱技艺超群,炫技和歌词突出,导致黑粉常常挑剔他的歌“音乐性不强”、“旋律不好”,制造出刻板印象。刘夫阳说,跟范丞丞合作,也正好是他对这些刻板印象的回应。

从入行发歌开始,刘夫阳就察觉到“没有音乐性”的质疑,但他眼中,歌曲有不同的功能取向,“你有一些歌是偏流行的,你也有一些歌是强调内容的,你也有一些歌是炫技歌。说唱音乐有太多种风格了,因为我开始做的歌可能偏炫技性的多,大家就会陷入这种对我的刻板印象——你炫技是因为你的音乐不好——但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子的。”

他举例,舞曲中加入太多含义和内容,或许会挫伤歌曲,“你不能说舞曲是没有深度的音乐。你依然听到很多电子乐大师做的舞曲。”无法取悦所有人是常态,面对各种声音,刘夫阳从容应对:“更重要的是有时候面对这些评论,你要keep住做你自己觉得是对的,而不要让这些东西打乱你的方向。”

在《非流行说唱》的试听直播里,刘夫阳指出流媒体音乐平台榜单被粗制滥造的抖音歌充斥,他称这是“人的责任”。从创作人的角度,音乐人看到什么歌可以红,便扎堆跟风去复制同类型的音乐,“很粗制滥造,我觉得这一点不好。”音乐成了工厂批量生产的垃圾,他在新歌《我》里唱到:“当有人说,最终决定权时常是市场/可你喂他们猪食,他们就变成了,猪一样的智商……”音乐人李宗盛也曾在2016年就公众审美问题提出“猪食论”,称“喂消费者猪食,他就变成猪”。

刘夫阳觉得创作者需要守住底线,人们常常以市场喜好唯由做粗制滥造的音乐,“但我会觉得不是这个样子的,一个市场喜欢的歌,也要有质量之分。很多时候说一首歌好不好听,是主观的,但同时也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在,不要那么多粗制滥造,不要那么多跟风。”因为商业化的音乐也需讲求质量。

《非流行说唱》MV

二 不是好孩子

格格不入

一个25岁的年轻人,何以获得超龄的价值观念和表达底气?校园生活的格格不入,和对美国嘻哈的求知若渴,是刘夫阳自造成材的驱动。

“你觉得你从小到大是好孩子吗?”

“这个我不太知道,我猜应该不算吧。”刘夫阳用世俗的“学习好”打量自己,“我没有把全部时间都放在学习上面。”

因为倾心于音乐而耽误学业,常规的好孩子是不会这样做的,但刘夫阳自认也没沾染过什么坏的东西,即便成长中的确给父母增添过不少负担。不过父母相信,他在音乐上是全然投入,绝非冲动的玩票,在刘夫阳还是未成年的时候,爸妈带着他出入演出场所,陪他登台。

“他们也觉得这是一个酷的东西,但他们当时想的是不要耽误学业就好,后面无可奈何地耽误时,他们也能感觉到我对这个东西是真心的,所以也会督促我,而不是把我的喜好剥夺。还算是给我一个比较开放的空间,不会说没收我所有的这些东西。”

少年刘夫阳痴迷说唱时,带他“入坑”淘打口碟的正是妈妈。今年母亲节,他特别在微博写到:“母亲节快乐妈妈,感谢您带我入坑打口碟圈。”

西安出生,广州长大,刘夫阳的父母在他出生前,就是从外地移居广州的“广一代”,虽然母语不是粤语,但他可以用粤语流利交谈,他以“新广州人”自居。

小时候说话不太利索,刘夫阳在一些歌里直言自己曾是个结巴,“我应该是没有被打上一个什么认证书——说我真的结巴,反正我说话不利索。”

不是能说之人,也不能清晰表达,再加上身型肥胖,在小学,刘夫阳便成了同学们欺负的对象,“你胖你就会被欺负,因为你胖,大家打了你,然后马上跑,你又做不了什么,他们会看着你跑,然后笑你,然后继续跑,因为你胖嘛,你胖所以就没有办法,只能挺身搏斗。”

其他孩子晚上五六点放学,刘夫阳是天天被罚留堂的那一个,抄书、写作业,“基本上你想得到的,我都做过。”直到六七点才能回家,“就是因为学习不好,测验没有过,该背的诗背出不来。”也曾跟老师针锋相对闹红脸,“你小时候遇到这些东西,那种创伤是永远的。”

不曾生长在艰苦环境里,但少年刘夫阳有自己的挣扎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struggle(挣扎)。不同时候的struggle不同,如果真的是全部人排挤你,你是outsider(局外人),那种struggle也很大。相当于有人跟你起冲突,责任都是你背,因为大家都讨厌你。如果全班同学投票,我应该是那种最不popular前三,所以当一个人跟我起冲突,大家都会把那个东西怪我,你知道我是那个不受欢迎前三里面的。”

学校像个小社会,被当出气筒的刘夫阳,始终无法融入集体,在班里一直是“outsider”。能一起吃饭的朋友倒是有,也有人可以分享心事,但他总觉得自己跟同龄人有代沟,“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吧,因为大家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
小时候一直梦想当个出租车司机,因为炎炎夏日可以吹空调,边乘凉边到处逛,“还有十块钱,那时候感觉十块钱是好多钱,觉得特别威风。”

偶遇Eminem

歌里显得老成,但刘夫阳强调生活里的自己“真的不太老成”,人有不同面,具体是哪些方面不太老成,“很多,但这些东西好像说出来不太好,会影响我形象的,私下我可以回复你。”原来刘夫阳也在意人设?“没有,我的公共形象你明白吗,公共形象这个是两码事。”

抗拒融入群体,刘夫阳在嘻哈音乐里找到了归宿。四年级回西安爷爷家,看电视上的MTV颁奖典礼,美国说唱天王阿姆(Eminem)的表演震撼了刘夫阳,“跟我听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同,这个东西怎么是这样的?它为什么是这样?怎么这么不同?”虽然一点也听不懂,但Eminem像施了魔法,让刘夫阳着迷。

在母亲的引领下,刘夫阳买起了打口碟,钻研说唱。60后的母亲曾是音乐论坛的版主,也是打口碟老炮,妈妈在家中会放一些古典乐,虽然不是职业音乐人,但非常热爱音乐,常常花心思深究音乐背后的信息,也能对音乐做出评判。当刘夫阳意识到自己喜欢的音乐都要靠打口碟渠道获得实体专辑,母亲便成了他的向导。

刘夫阳六年级写出了自己的第一首说唱歌曲。“内容特别傻,还是不要说比较好,你说小孩儿能写出什么好玩的东西。”不过歌曲大体围绕着自己说唱有多厉害展开,他从一开始便用说唱中的竞技(battle)元素来创作。当有人质疑说唱的“假想敌”习惯,讽刺歌词很傻时,刘夫阳觉得这就像是有人讽刺古典乐里有音符一样,这些都是各自音乐类别里的文化传统而已。

价值观念的塑造,部分来自刘夫阳对嘻哈音乐的涉猎,虽然歌中内容好坏参半,对于一个未成年来说,嘻哈音乐展现的世界,就像一部纪录片,“到底该怎么样去认知这些东西,你应该如何把这些东西看成像是一个纪录片——也是这些东西在启发着我,可以说有了我现在的价值观吧。”

做rapper顺理成章,一路上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节点决心当rapper,兴趣越发浓厚时,互联网打口碟都在他的rapper生涯中帮了大忙。

虽然养分都来自美国嘻哈,但刘夫阳觉得中文说唱应该说出自己的心声,因为大家毕竟不是在动荡中长大,“跟我们的生活一样,中文说唱应该有自己的特征,我们需要拿出我们自己的artist,而且要support local artist(支持本土艺人)。”他觉得不同的社会背景,注定催生出不同的说唱内容,“为什么美国hiphop有那么多炫富,但中国的很多炫富歌我觉得不太对,因为两个文化的上下文不一样。”

刘夫阳在歌里自诩是阅历丰富的人,他的社会阅历都来自跟嘻哈音乐有关的经验,“包含了我自己做音乐本身、我跟精气神(厂牌),在精气神的录音棚录音,这就是我的修炼之路。成绩这个东西是多种多样的,你不一定考试高分才算有成绩,你可以考试高分,但如果你考不高分,另外的东西做得特别好,那个东西就是你的一个成绩。”

大学读的是文化创意与管理专业,刘夫阳虽然认识到课程的科学性,也崇敬知识,期待能探究其中乾坤,但音乐还是牵扯了主要精力。刘夫阳的室友都不知道他是一个音乐人,直到《中国好歌曲》曝光,同学才发现了他的分身,“你主动说这些也特别尴尬,难道还要室友给你准备个红地毯吗?特别尬,最好还是不要提,这样子还能偶尔来帮忙买个饭。”

回头看,相比说唱音乐,他觉得学校在更大程度上塑造了自己的价值观,在被惩罚时学到知识,在被欺负中学习道理,挣扎里刘夫阳并不觉得痛苦,“我觉得很公平,我就是没有做好这些东西才罚我,在音乐之外,我肯定尽量想把我的学业搞好,但精力还是有一个天花板。”在学校的遭遇和在说唱上取得的成绩让他收获了心态上的平衡。

三 自造成材

顺藤摸瓜

“AR”究竟是什么意思?这个艺名来自刘夫阳不想明说的两个单词首字母,因为他觉得那两个词“特别脑残”、“不太酷”。“你可以理解为‘Adrenaline Rush’,就是肾上腺素飙升,有一种冲劲。”虽然不是原始的两个词,但内涵相似,首字母也相同。

刘夫阳的音乐一直释放着“冲劲”,鞭辟入里的歌词和流畅娴熟的说唱像他的武器,他针砭时弊,给听众启迪,于是在嘻哈圈被称作“校长”。

与Eminem的荧屏偶遇,给少年刘夫阳的人生开辟新天地。他从背歌词开始研究说唱,想要唱出来,就要掌握每个词的读音,深究歌词的含义。英语水平原本一般,因为嘻哈爱屋及乌,他逼迫自己认真学英文,“只有学英文,我才知道喜欢的那些传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、用的什么技法、到底什么样的说唱是好的坏的……”母亲给他买了一本英语俚语字典,刚好可以应对歌里出现的方言土语。

在打口碟店里,刘夫阳搜罗着嘻哈专辑,借助互联网,他顺藤摸瓜调查专辑幕后名单每个人的背景,“你看到一个你喜欢的人跟另外一个人合作,你就会去找另外一个人的东西,一首歌的制作人是谁,我都会背下来——制作人是谁、混音师是谁、谁参与的创作、采样了什么歌……你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特别多的信息。”

在给自己开设的这门“嘻哈音乐课”里,刘夫阳不止于背背名字假装内行,他追究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某些音乐,为什么喜欢某个伴奏,伴奏是谁做的,他还做过什么歌......长此以往,刘夫阳在脑海里构建了自己的嘻哈目录。2Pac、Eminem、Jay Z、Nas等等,都是影响刘夫阳的嘻哈音乐人。

模唱的过程里,刘夫阳也寻找着自己的特色,他揣摩歌词在节奏里的科学性到底是什么,磨练自己的flow、嘴皮子,“比如说我怎么学会加速,我唱一首加速的verse,那个加速的句子可能一开始我学不会,然后练到第三天,我突然发现那是通过一个小技巧实现的,学到之后等于就是全部都通了。”

精气神

做自己感兴趣的事,刘夫阳花多少时间在说唱上都不觉得苦。初二时,他加入了嘻哈厂牌精气神,还是个孩子,就被说唱老炮相中,“因为我freestyle(即兴说唱)好,我做歌不会,不是真的知道怎么录音,但是我知道freestyle,我freestyle好。”

一场rap battle后,精气神知道了这个玩说唱的孩子,相约在精气神的工作室,大人们给刘夫阳一段伴奏,让他随意freestyle,“他们就觉得蛮好的,因为当时我是小孩的身份,其实是一个VIP,去现场我可以直接freestyle。因为是小孩,说一些比较一般的punchline(妙语),大家都会反应很大。从那开始,也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做这些东西。”在现实的嘻哈派对里,刘夫阳不断操练自己的freestyle本领,研究到底如何可以掌控观众,让他们真心为自己欢呼。

从小学到高中,他在上放学的路上戴着耳机,边走边练唱,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是在拍歌曲的MV。

掌握了英文说唱的科学性,放之于中文又是另一回事,他不想写出英文的flow,去硬生生套中文的词,“因为这样就不自然,没有真正用好中文。我确保我的歌里没有那种用英文flow填中文词的痕迹,我很不喜欢那样做,应该是自然的。”

刘夫阳吸收英文说唱的各种技巧,分析不同技巧的作用究竟是什么,并把这些技巧冠在中文上,想办法拓宽中文在嘻哈音乐里的可能性。

刘夫阳的歌词常被乐迷津津乐道,他还享有“wordplay king”(玩词之王)的美誉,但刘夫阳自知不是一个“好的阅读者”,“对文学有那个心没那个筋”,他觉得钻研文学是很酷的事,文学充满奥妙,他预想在合适的时间或状态下也很愿意去探索文学,但现在还不会。

见到有人用文学的标准来评判嘻哈歌词,虽然说唱被称为“现代诗歌”,但刘夫阳觉得嘻哈遣词另有体系,用纯文学审美标准来批判说唱,是件可笑又可悲的事,装专家的人往往忽略了嘻哈体系内的语言科学,他认为探究嘻哈与文学的关联是好的,但不能以卖弄的心态去生硬评判。

四 我不加混圈的QQ

一年前刘夫阳到了北京,经营自己的嘻哈厂牌All That Records。在《我》里,他唱“北京的雪,广州的鞋”,鞋来自广州,寓意自己是广州人。

在主打歌《一丢丢》里,他唱了一句“我不加混圈的QQ”,社交之上,刘夫阳好恶分明,跟朋友出入北京的局,总有好奇的人或业内人士上前索取微信,出于基本礼貌,刘夫阳都会满足对方,但“实在不想加的,我可能把我的微信号给他,之后不通过吧。”

刘夫阳过着比较宅的北京生活,工作室和家里两头跑,他在歌曲《粤A在北京》呈现异乡人的北京体验,谈陌生感、谈融入、谈“局”,朋友请他去唱K,他觉得不合适,与人打交道,他看重三观和人品。

在《Always on the Road》里他警示自己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人,“就是特别得过且过,特别地不较真,特别地遵从,然后特别地……该怎么样说,就很差劲那种,圆滑、油腻,然后就是say yes to anything,什么事都说可以。”

有女友和Switch游戏机的陪伴,刘夫阳并不孤单,北京虽然粤菜少,但天气干爽清凉,让他倍感舒适。吃是他的一大喜好,消遣还靠篮球,除了嘻哈音乐,刘夫阳还会听电子、R&B以及氛围音乐之类的歌。

北京音乐资源集中,刘夫阳做事也便利许多,在结束跟某公司的合作后,刘夫阳现在独立运营着自己的厂牌,从工作室做起,等到合适的时机,他再考虑签艺人。

他在唱到“唱片公司想打电话找我聊我beep”,寓意挂断唱片公司的电话,刘夫阳想表达的是当今时代,一个音乐人并不一定非要仰仗唱片公司才能出人头地,“可能有人会觉得一定要签唱片公司,因为他们可以帮我做这个帮我做那个,但我想说的就是,很多时候等你真的去打拼,你会发现唱片公司能帮你做的东西是有限的。所以你就不用等唱片公司,你可以自己去搞清这里面的逻辑,自己先去做。不是说一定要有唱片公司你才能火,你可以自己去了解,你是可以自己做的,因为2020年了……”

行业地位、音乐技艺都达到一定的高度,圈内外膜拜者众,但刘夫阳并没觉得此刻平步青云、一览众山小,“我还有很多需要做的,我是希望现在可以把我想传递的都传递得更好,这样子就更有时间去做另外一些我想做的音乐了。”

他觉得过往的三张专辑和若干单曲,还未能将心中所想传达完毕:“还有很多的路要走,为什么我的歌里面说这些事,是因为这些事真的是我很看不下去的,如果没有这些东西,或者我觉得自己说完该说的,可以有更多时间跟空间,在歌里写点另外的东西。”

《非流行说唱》在他心中是对前两张专辑话题的总结,也是对新阶段的开启,他希望这张专辑成为人们审视其音乐到底会在什么位置的标的。“如果看我的职业,大家最后最后怎么看我的音乐,我的音乐到底会在哪,是从这张开始。”

曾经把中国嘻哈音乐形容成姑娘,在单曲《消失的爱人》里唱嘻哈音乐在中国的流变,刘夫阳不希望嘻哈音乐被人曲解、利用,于是一直以来他都以斗士的姿态,捍卫和呵护中文嘻哈这个“姑娘”,揭发圈内不良风气,也将说唱的技艺发挥到极致,尽己所能展现说唱的魅力。

虽然嘻哈圈里的人们各自为营,但在共同的房子(《House》)下,刘夫阳呼吁rapper们团结起来,“无论如何,你出力给这个房子做贡献就好了。”最后一首《Alway on the Road》刘夫阳重申着自己的决心和态度:“我想建立起来,一个合理的生态/全部rapper都是,一条河里的盆栽……Self-made gang(自立的团伙),作战的实力十足/像是农耕文化,哥们自给自足!”

《非流行说唱》问答

着调:你每张专辑都喜欢feat一些人,这张专辑挑选的合作伙伴是出于什么考虑?

刘夫阳:我觉得这首歌适合他们,或者他们适合跟我一起来表达主题。(着调:比如法老适合《一丢丢》?)这个歌是带着诙谐风格的舞曲,在里面呈现法老对“一丢丢”这个词的看法,我觉得会蛮有趣的,他给我那一段我个人十分喜欢。

着调:看你们的直播时,感觉到法老生活里好像不是那么尖锐的人,但这歌里他的表现反差蛮大的。

刘夫阳:你生活里怎么表现,跟你实际上想什么差别可能很大,我们敬仰的很多artist,在我们心中会像是神一样的存在,但是你真的看他,他可能是个特别接地气的人。

着调:跟Buzzy和Cee合作的这首《ABC》是表达什么?

刘夫阳:这首就是一个炫技歌曲,就是好听好玩,在伴奏里面展示技巧,做一首华丽的歌。

着调:最后这首《Always on the Road》最后一段有一个特别意外的变奏,前面是蛮温暖的呈现,后面却突然撕下面具,这是为什么?

刘夫阳:假设这首歌全部都是最后一段那样子,大家都会觉得你又回去做那些东西,所以我想给一个糖果,然后再把鱼子酱端出来。一开始可能是偏流行、偏悦耳的,后面我再来一个很真实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。第一个部分是“always on the road”,是说面对这些压力、乏累,你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做;第二个部分是“still on the road”,是说我们也正在做、正在改变这个东西,正在指出那些我们觉得不对的东西。

着调:你在这张专辑里有没有刻意地增强“音乐性”?

刘夫阳:像刚才说的,这一张我是一勺一勺喂的方法做音乐,这可能是我的黑粉或者是那些给我差评的人,他们所认为的框架里面的“有音乐性”;其实在我看来,你做一首炫技的歌做得好,那不叫没有音乐性。炫技本身也是音乐的一种,这就像是舞曲深度那个比喻,有些人他们认为你歌曲里一定要有很严肃的内容,很严肃的话题才成立,但我真的不是这个看法。有那种内容音乐,但也有舞曲音乐,你不能问一个舞曲大师:为什么你的音乐这么没有深度?这么没有内容?这是不对的。

着调:所以你这个“音乐性”,指一个包容的态度,它的节奏,包括它的各种炫技,也是音乐的一部分,并不是所谓的一定要有旋律,或者唱出来的这种,才叫音乐性?

刘夫阳:对,这个是我的意思。

《一丢丢》MV

着调:专辑中蛮大篇幅的歌都是苏苏帮你编曲,这个苏苏是一个什么人物?

刘夫阳:这个苏苏是我北京的朋友,我觉得他编曲编得特别棒,这张专辑的伴奏,要不就是他,要不就是我跟他一起,或是我做一个想法让他改。相当于他跟陆放一个帮我编曲,一个帮我混音和做母带,这个专辑主要是我们三个。专辑里每一首歌其实从编曲还是零的时候,可能我都会跟苏苏说一些我的想法,一起做东西也是有化学反应的,这个很重要。人声和伴奏是相辅相成的。

着调:像《粤A在北京》还有拉丁的感觉。

刘夫阳:对,那个歌是我给他的一个sample,然后他来处理,其实做伴奏是有某种科学性的,我们两个也一直在探讨,怎么可以把这个东西做得更好。外国有很多大牌歌曲,他们可能一首歌都会有三四个人做成,这是一个集体的工作。如果让我自己编完所有曲,我可能就会陷入一种乏累里,做东西会更久,大家一起来做效率高,会更好,而且我的习惯跟我想要的味道,苏苏都蛮知道的,是一起合作过很多次的伙伴。

着调:编曲标外国人名字的歌,是向外国人买的beats吗?

刘夫阳:对,这里应该有3首是有外国人的。

着调:什么样的beats会打动你?

刘夫阳:首先我觉得是质量,第二个是这个beat的律动,要适合我的说唱,是能让我想到一些话题的beat,一般都是这两个。首先做得好,再来就是有适合我传达信息的点,可以激起idea。也有一些beat是特别好,但是它没有空间给人声。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候,做伴奏做得好的人,他很在意极简主义,你光听他的伴奏,可能觉得没有那么精彩,但他其实是给唱的人留下很多空间。

着调:你写的歌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只在第一张专辑里有对爱情主题的涉及,因为公众对rapper有一个刻板印象,应该是身边的妞一大把。你为什么没有?

刘夫阳:我有写给女朋友的歌,但是还没有发出来,当我发一首这样的歌,我希望那个歌也是做得质量特别好的。有一些主题我也在尝试,对。

着调:也因为你在歌里也提过,你是一个不泡吧的人?

刘夫阳:对,我是偏专一的那种。

着调:你也比较少在歌里炫耀浮夸的物质生活。

刘夫阳:对,一个是我不是那种人。对于这个话题应该是这样子说——我喜欢的一些美国说唱歌手,他们也有做类似话题的歌,但是他们那些歌,其实还是会有一些言外之意的。只不过现在,比如中文说唱,确实有一些炫富歌其实是比较肤浅的,但我不能说这世界上所有炫富歌、所有泡吧歌都是烂音乐。

有的泡吧歌是好的舞曲,也有一些炫富歌,看起来是炫富,实际上他是在跟你说,在美国作为弱势群体,他们怎么样通过自己的努力,得到一些东西。所以那些歌可能有一个炫富的外表,但是当你认真读每一句歌词,他里面是在传授知识的。

比如说Jay Z的歌,他也受到过乐评家暴力,当时很多乐评人不知道他那些语言到底是什么意思,就会说你只会在歌里说钱、车。其实你听他每一句炫技句子之后的下一句,都是在跟你说他是怎么样得到这些东西的,他是遵循了什么法则,跟他做过了哪些他现在觉得不好的事情。

就像《教父》这个电影,你不会说这个电影是一个完全的犯罪片,这个电影对观众也启发了很多东西,比如你该怎么对待家人,该怎么对待朋友,该有怎么样的原则,对,不是说《教父》只是有打打杀杀的肤浅片,你不会这样说《教父》,我觉得其实说唱音乐跟这个就特别像。

编辑:克里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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